| “真的,学会自爱并非是为今天和昨天而设的戒律,它是一切技艺中最精细、最机巧、最耐心和最重要的技艺。”------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论沉重的思想》
严厉的老刘让人印象深刻。我想,红馆人应该都对他的怒火、批评深有感触。我曾想将严厉作为这篇文章的主题。相信老刘深知这一点,对年轻员工的严厉是一件好事——对于年轻人来说,批评带来疼痛,也是成长的机会。但伴随构思的深入,我越来越对老刘与公司的关系感兴趣。在这个兴趣里有一个观点:如何对待员工其实反映了老板对自己的期望。
老刘自有其艰辛的创业过程。这位内蒙古商人(我更愿意把他当作山西商人,原因后面会阐明)已经有些谢顶。红馆员工私下想讽刺一下老板,总是拿他的大头(而不是谢顶)做文章。他们知道,他有很好的记忆力。我曾经夸张地觉得他对专业内知识的记忆有点收集癖的倾向。他的脾气并不好,因此他对所有的方案和作品的分析都会让当事人感到不小的压力。
我想,公司是老板的作品。除了我们可以看到的他的摄影作品,诗意地说,公司的空气里时刻流动着老刘的气息,每个角落都有他关注的温度。我想这应该是红馆人都认同的。我的同事和同学张凯曾经想写一篇关于红馆的脚步声的文章,其中关于老刘的部分是:在公司里的一次行程中,他脚步的节奏时快时慢,还有明显的停顿和转弯。
那是他在“视察”。我想,他也在思考。
他十分忙碌。估计常觉得分身乏术。有时,我想,他也可能幻想所有人都集合到他的身体里,所有需要改进的工作、作品、个人形象都让他恨不能当事人是他的画布,他只需用笔和颜料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将其改变。他对细节的关注——几乎是对所有公司内细节的关注,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以后能否再遇到这样的老板——有一次,他把包括我在内的几个公司员工和实习生叫到会议室,关上门。让我们面对行政部和人事部经理和他,以接受审查的姿势站在投影幕布前。之后,他以单纯的得意和严肃的态度告诉我们,你这里不对,这里不对。最终要求我们换衬衫,换裤子,换腰带及皮鞋。并且注意所有该注意的仪表要点。
我们随时都准备将工作向前推进一步,因为老刘总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展开督促、检查、批判和改进。他在公司里漫步的时候,不时问到各项目的进展,问到生病员工恢复得如何,假期什么时候结束。像中学老师一样,他让人紧张地站在一个人旁边或者后面,尽管可能很短暂,只有一秒甚至更短,他似乎考虑着该不该讲话,说什么,如何更有效地交流。当然,也可能他正神游天外,中年人的思维时空是我无法想象的。
他与公司员工之间还存在一个更为实在和稳定的距离,他是北师大珠海分校的老师,在学校教授“房地产策划”这门课程。来自不动产学院的实习生,私下都称他为刘老师。而刚刚毕业的我一想到这一点,遇到会议中和饭桌上不断讲话的他,就会想起“高潮”。对于我来说,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不合适,尽管公司里和公司外的他都会特意的不断的寻找传授自己经验的机会——我努力平视,看到了“人生高潮。”我惊喜地发现,在人生的高潮中,人的亢奋原来可以这样。他让我想起我的一个亲戚。他在大港油田四周的荒地里盖了一个院子,花一百多万办了一家小型的纸厂。他五十岁的时候办厂,现在他六十岁了,他的精力比二十几岁的我还要旺盛,开车快得吓人(同样的特点老刘也拥有)。他说话的风格是那种好像有什么赶着他的——简洁而迅速的风格。他还保持着惊人的好脾气。某一类商人,我觉得他跟老刘可以归为一类——当然,脾气不算,这仅仅是在亢奋的特点这个角度——思维飞速前行,力量惊人。他不断分析,给意见,下结论,几十年累计的能量达到了高点。而经历了怀疑、认同、佩服、心悦诚服后,有一天我发觉:因为拥有这惊人的能量,担当更多,似乎已经成为了老刘的心魔。而比对腰带款式的改进艰巨和模糊地多的,就是对专业的追求。
那一定是非常一个艰辛的过程。而这艰辛,仍在继续着。在2007年的年会上,他站在台上提议所有人用家乡话来说上一句话。这时酒已经熏红他的脸,人们的亢奋突然开始收缩,因为家乡话意味着本来的自己,意味着回忆。在这样的场合回忆往往难以承受,很可能让人哭出来。几个员工说了,但兴奋的老刘并没有依照自己的建议去讲家乡话。因为,往事哪堪回首。他所能做的——回到自己,只是跟离开过红馆又回来的员工一起唱老歌,在醉酒中做失态的表情和动作。在年会开始前,冯海莉副总在发言中用数字告诉我们,在地产市场忽然转冷的一年,红馆的项目数量和营业额仍获得巨大的提升。
在我还是红馆员工的日子,每次看到他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出现在办公楼下,我都有一丝压力涌上心头。这种压力曾经难以承受。一个年轻人——简单、混沌、柔软而又生硬,在红馆承受着一种来自“父辈”的压力。那种庞大,无处不在,威胁着你的自负与自信的能量来自老刘,当然,它也来自这个城市和代理行业,以及这个物质时代。青春的能量被无情吸取这一点,在我们和在老刘身上是一样的。一个人从障碍的泥潭里爬出来,很容易对暂时的弱者(未来的强者)抱着过分的重视和脆弱的同情,而对永恒的弱者(这是悲观的看法)抱着极端的同情和脆弱的轻视。因为他不断从障碍的泥潭里向外奔跑,他就是一个暂时的弱者,也可能是永恒的弱者(最终的失败者),这是中年老刘的“成就”的原料——左边通向老刘,右边通向老刘。
时间太少了,对于老刘来说。给员工机会和时间的时候,必须是他成长的时候。上段的“泥潭”比喻成长的障碍,成熟的障碍,变强大的障碍,因为是智力和运势方面的障碍,所以显得极度难缠。被公司要求的老刘,依靠才华和能力,使手中握住的越来越多,而经营的“放手”的诱惑或许也越来越强烈。过度的呵护会让公司变得娇气。对于时间,老刘的认识仿佛正在转变,或者正在验证某一种对时间的认识。
最近珠海不断的下雨,广东很多地方已经因此遭了水灾。发展中的中国遭遇多事之秋,很多事之秋。偶尔经过红馆的楼下我都会朝那里看,看楼下的车,看楼上的窗户。透过雨想象那里人们的忙碌,场景都静悄悄的。想起某一次加班最后一个走,关门时发现上了锁的玻璃门还是可以打开的。于是走进去确认是否上锁完毕,结果搞得警报声大作。刺耳的声音跟我心头的恐惧那么相称,我以为自己就是非法侵入的窃贼。刺耳的警报让我意识和到公司强硬的独立性。也许我曾想到种种存在的形态,复杂的人生。
专业和商业的矛盾也许非常尖锐,老刘从这里得到的成就感(专业和商业的完美结合,专业战胜了商业,专业提升了商业,红馆的声誉、商业对于专业的提升)、努力的快感、疲惫、心酸、被挫折加重的执拗,我都无法体会,只能观察。有时我想,也许我高估了老刘的执著,他只是被公司架上了人生的舞台——他的兴奋像一个壳,包裹了他的表情——那些开怀大笑不是很像一个孩子考完试之后的放松神情吗?坐在办公室——不管是把脚放在办公桌上还是正襟危坐地写东西,看资料,不都像一个学者的极端投入吗?绑了规则上路——我在给红馆写的一篇博文《追求与停顿》里写的,其实就是让自己通过一种途径里到达,到达哪里呢?人生最高的境界,不是财富,也许是真、善和美——因为中国人已经日益承认个人的选择和价值,而我想不到其他。
追求的过程中,我们获得了成就、闯过祸、帮过人、也伤害过别人、获得了智慧、得到了人脉、也让自己受到了伤害。远远的追求的目的地,一丝在黄昏时分涌上的柔情,“长夜出良策”后凌晨的异长清晰的思路中对成功的信心,每个努力的人都会经历的汗水、蔑视、冲动、理所当然、实至名归的感觉、让一切重新来过的幻想、六亲不认的努力。也许,追求的是意外的生活。一种不同于他人的,意外发生的人生境界——它由我们的汗水孕育而成。坐在画板前面,直到作品完成——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最终是什么样子的。内心对于承认的种种预计都抵不过努力得来的自我认同,一种过了自己的感觉。一个执拗的山西商人,他总是跟自己较劲,我想举一个也许让人觉得来得太容易的例子,胡玫导演的电视剧《乔家大院》中那个山西商人乔致庸:他在满头白发,胡子也白了的时候坐在镜子前说,我可能是一个李白、杜甫,可我做了一个商人。他拥有了很多钱,他有过对未来的梦境——所有人都变了。可他拥有了很多钱。他帮助了国家,他似乎完成了心愿——汇通天下,可心愿这种东西总是相对的。她的确让我乔致庸成就了,成就了我乔致庸,可是,在我如此孤独时,我最初的,最简单的,最本真的,最单薄的心愿在哪里呢?
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是当初的本真的单薄的最初的最简单的心愿背后的聪明、执拗、自信、狡猾、努力、狂妄、憨厚的心性撑着他度过了几十年的的经商生涯。我想,这是文化的力量。
我一度抱着愤青的态度去了解和思考地域文化。“文化包含了形成人类本性的一切事物”(《教育为何是无用的》),中国不同省份、城市、地区的不同文化造就出的中国人的差距是巨大的,起码是尖锐的。对我来说,愤青的愤怒是对已形成的形势的仇恨,其中包含绝望、无力、嫉妒和自负。有幸的是,这种“愤怒”已经消失。将老刘归为晋商的冲动来自于解读晋商文化的冲动,晋商如今依然作为一个独特的商人团体存在着——如果老刘是身受晋商文化的熏染,老刘的内在则可能是我非常陌生的天地。而面前这位内蒙古商人所有的厚道、精明、性情中人、执拗、良好的礼仪修养、天真气、整洁似乎(想当然)都是晋商的特色。当然,我对山西人和山西商人的了解还仅仅是皮毛,对于老刘的故乡包头,我也仅知道它曾经是很多山西商人经商的地方。为何如此呢?不清楚,但我还没决定否定老刘作为山西商人的身份。因为总得给老刘一个定位,没有定位,他的形象就没有根据,在写这篇文章前,我对他的观察和思考也会失去基础。况且,他的确是北方商人,一个典型的北方人,礼仪教养是传统的中国式的——有人说,看传统中国与其去北京,不如去平遥,平遥就在山西。
好了,不继续探究老刘作为商人的角色的归属了。
关于外表,叔本华说过“人的外表是表现内心的图画,相貌表达并揭示了人的整个性格特征。”长久的习惯性的思考使面部经常沉浸于安静平和的状态,年深日久,面貌自然会有种平和舒展的气息。同样,一个习惯快乐的人的面部自然会洋溢着童真阳光之气。描述红馆老总刘峥嵘的样子,我想到“圆”。不是他的胖和脸的形状,而是他脸上散发的圆润的气质。当然,不是纯粹的圆,眉心一条竖纹是他火爆脾气和深入思考的印记。除此之外(或许也包括它)很多东西接通了,同类的首尾相连,不同类的手手相牵,别枝很少,甚至没有。
可见他多年的专注和勤奋,拼搏和思考。
作为他曾经的员工,我有时很恶作剧地想他是否到了中年危机。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到底会不会觉得疲惫和畏难。尼采说过这样的话——它给昆德拉带来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的灵感:“但,只有人自身难以承受!因为他把过多的外来物背在肩上,犹如骆驼跪在地上任人装载。”老刘的承担也许太多了。
老刘一直在追求,这一事实被我第一次意识到时,我感动并受到鼓舞,因为我刚刚毕业,人生一片荒芜,我就像走在棉花上,对社会缺乏信心,对人格的力量和头脑(比如我们的“专业”)缺乏信心。老刘以刚猛而精细的个性获得成就,看在我这个员工的眼里,为我打开一个真实的“追求”的世界,成为我人生观里凸起的部分,成为遭遇困难时众多具有有鼓励性的回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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